被电竞劝退的少年:防沉迷新规实施后电竞教育或走向正规化

防沉迷新规下发的那天,侯旭的一个学员直接崩溃了:“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怪家长,怎么之前没有家长认证的号?我们只好把先他稳住,再教家长怎么处理这种情况。”

对侯旭而言,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。作为一家电竞学院创始人,他因“电竞劝退业务”频上热搜。除电竞教育外,基地内需要紧急心理辅导的情况也时常发生。

“来到基地的小朋友通常都要崩溃两次。”第一次是进来一周左右,发现自己打得不如其他人,产生自我怀疑。这个时候教练可能会鼓励他,有没有天赋不是以现有水平去判断,而要看进步速度。第二次崩溃是他努力后也进步了,但水平就到这里了,离职业标准还差十万八千里。侯旭要做的,就是引导他们认清现实。

8月30日,国家新闻出版署下发《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 切实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》。未成年人游戏时间被严格限制至每周三小时,所有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、周六、周日和法定节假日20-21时向未成年人提供一小时服务。随后,腾讯、网易等企业就严格落实账号实名注册和登录问题被多部门约谈。9月23日,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游戏出版工作委员会发布《网络游戏行业防沉迷自律公约》,共213家联合发起单位。

一套组合拳下来,未成年人与游戏之间又爱又痛的关系再一次引发热议。这些电竞教育从业者中,不少人也曾是所谓“网瘾少年”,现在依旧身处游戏相关产业。对于“游戏沉迷”的讨论,他们更希望着重“沉迷”本身,而不仅停留于“游戏”这一载体。

上热搜不在侯旭预料之中。就像所谓“电竞劝退”,实际上是基地举办的电竞训练营的副产品。

“来到这里99%的小朋友没有打职业的天赋。”侯旭这样介绍这项业务,大部分人只是通过训练营了解电竞是什么,判断自己能不能、想不想走职业这条路。如果自己没有想象中打得好怎么办,这是他们要引导学员去思考的问题。

在侯旭的基地,每个学员的周期都是两个月。两个月内,他们会严格按照职业电竞的方式训练。上午是针对性练习,下午是训练赛和复盘,每天一小时运动,晚上还要上自习。对照着普通学校的作息时间表来,只是把学习的时间用作训练。

训练营同时承担着一定的为职业战队输送人才的工作。不少家长并不排斥让孩子尝试电竞,却不了解进入职业体系的路径。类似的电竞教育机构正起到筛选阀门的作用,碰到真正有潜力的选手,他们也会代为联系俱乐部试训。

很多学员是寒暑假由父母带着来参与这场“沉浸式”科普。由于部分游戏主播传递的错误信息,未成年人可能对电竞有误判,是不是上了王者就能像他们一样?“实际上差得远,我们拿事实说话。两个月的时间成本还好,家长也能够接受。”

前职业选手老邝也在一家电竞基地担任教练。他表示很多学员过来只是获得一段经历,最多半年还没有看到希望的,都会被劝退回家。机会和时间已经充分给到了,再打多少个半年也没用。

即便游戏天赋到位,适应职业训练也相当不易。老邝谈到,职业选手每天要训练至少12小时,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,其他时间都在电脑或手机前。训练内容枯燥,同样的游戏任务不断重复,这次以三小时达标,下次争取用两小时,再努力压缩到一小时。甚至这一行的竞争十分激烈,天赋比努力更有用,没日没夜地努力转眼就被天赋的闪光超越。

“我们是教育引导,但职业青训是工作,他们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”老邝带过的学员中,也有到俱乐部去反而适应不了的,他们在基地实力是最好的,但真正打上职业后发现自己其实很平凡,心里难免有落差。因此,遇到学习成绩不错的学员,老邝都会劝他回去好好读书,不建议走这条路。

“很多孩子只是被劝退当选手,如果真的对电竞感兴趣,(在这个体验后)反而会有更清晰的目标。”老邝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,退役后他仍然想留在行业里,所以选择成为教练。

这也是侯旭想让学员们考虑清楚的事。接受现实未必那么坏,职业选手只是电竞的冰山一角,整个产业链上中下游上百个环节,总能找到适合生存的岗位。

新规之下,电竞训练营的开展也受到一定影响。侯旭称,由于训练营主要面向游戏重度沉迷的孩子,短期内冲击不大。但长期来看治标不治本,问题得和家长共同解决才行。

“防沉迷不是一两天了,只是变得更严格而已,一定还会有部分小朋友找到方法去玩游戏。”比如现在买号租号不太行了,就会多给家长压力。部分家长甚至配合做人脸识别,因为拿小朋友没有办法。

逃避,是屡屡被提到的关键词。来到基地的孩子里,想做职业选手的反而是少数,大部分是为了逃避在校遇到的矛盾、逃避生活上的挫折、逃避家长的施压与管束。现实中解决不了问题,只好把精神寄托到虚拟游戏世界里。

“沉迷游戏其实是个伪命题,”侯旭观察发现,也向许多家长传达这一理念:小朋友沉迷游戏的原因,是情感在找平衡。游戏时间里很容易得到成就感、满足感、认同感,但现实生活中更多的是压力。

行业分析师尤利乌斯(化名)把问题分析得透彻:篮球场上投中三分球,投完就完了。但在游戏里拿到五杀,屏幕上会出现巨大特效,同时会生成一个可以分享的朋友圈截图。“这就是为什么现在青少年更喜欢电竞,而不是传统体育。”他表示,与其他休闲运动项目相比,游戏的操作门槛更低、反馈更明确及时、正反馈次数更多,这也进一步造就电竞在青少年群体中的影响力。

正因游戏满足了人的正向情感,现在做的只是把游戏屏蔽,缺失的情感拿什么填补?侯旭说得肯定,“别指望小朋友会用这个时间学习。痛苦是替代不了快乐的,只有快乐才能替代快乐。必须引导家长为孩子提供更多优质选择,杜绝沉迷更坏东西的可能性。”

所以侯旭在工作中,一方面教育孩子,一方面还要教育家长。孩子就是家长的镜子,如果孩子喜欢把过错都推给别人,很有可能家长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。

但他坦白,改变家长比改变孩子要难得多。“我们教家长回去怎么和孩子沟通,听都听懂了,一生气一上头,教的一二三全忘掉,还是按以前的方式方法来。孩子自然不服,又对着干。”相比而言,许多学员在被说服后做得更好,甚至开始主动和家长沟通,“他妈妈收到个微信不知道多开心”。

看管最后一道闸门的还得是家长。侯旭无奈道,甚至有的小朋友来基地就是为了和家长对着干。因为家长管束,就反叛地追逐电竞梦。因为家长反对,更起劲地不去上学、在家打游戏。家长越不让玩,游戏越好玩。

老邝认为很简单,“你说要打职业,我把你按着一天十几个小时,看你还想不想打。”电竞之所以成为电竞,在于参与的人有极强的好胜心和进步精神。“我们连睡觉都想着怎么变强,因为成绩就是一切。”

全国体育运动学校联合会科技体育分会副会长李季涛对此颇有感悟。防沉迷新规出台后,有家长在聊天中吐露自己的烦恼,“将近两周吧,他(家长)晚上一两点睡不着觉,跑来问我怎么办,说自己已经使了各种办法。”

李季涛建议家长观察孩子在新规实施后的状态,是继续抱着要追梦的电竞项目研究,还是立马换个游戏玩?观察一周后,家长发现孩子换了个游戏继续玩,或者即便不玩游戏,也沉迷于看视频。

“有句话叫没病走两步,当你把真正他拉出来,就知道是真的追梦,还是逃避现实。”

李季涛进一步说到,年轻人想要打职业,只要进了服务器排行前100,自然会有俱乐部来联系。“这是个相当完善的机制,没有人找你,说明还没达到职业门槛。”

电子竞技,实力说话。原本很简单的道理,却有机构利用行业尚未规范这一点来赚钱。侯旭提及,这些机构的特征就是根本不懂俱乐部的运作逻辑,打着教育的旗号,让学员不断花钱。“给小朋友画饼,无论打得怎么样,都说天赋很高,一进来就半只脚进了职业圈。三个月后发现还差得远,这个时候为了让学员续费,甚至会让他换个游戏,继续买三个月课程。”

许多一拥而上开设电竞专业的学校,在李季涛看来也是不合格的。培训内容以打游戏为主,而不是教授实际可以用于工作中的技能。他称之为“大型托儿所”,因为很多学生就是冲着打游戏去的。“一年花五六万学费,结果出来只会打游戏。游戏还打不好,他出来能干吗?”

新规自上而下关闭了这种模式后,不少打着类似噱头的教育机构会逐渐消亡。李季涛认为,电竞教育将走向正规化。没办法再靠打游戏来浑水摸鱼,政策倒逼学校不得不关注专业合规,提升专业质量。

“现在学校要么把专业关停,要么教点真东西。”李季涛希望看到,这些中专、大专的学生,上学不是为了玩游戏,而是通过学习电竞行业相关知识来安身立命。游戏可以在工作中慢慢了解,但专业技术不行。“我面试过一个电竞专业的大专学生,三年念完连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,这也证明了可能很多所谓电竞教育的资质并不达标。”

老邝指出,关键在于没有行业门槛和认证标准,难免滋生乱象。“如果能制定白名单,肯定对学生、家长都好。电竞行业除了选手外,还有很多岗位需要专业化,最好人人能考证。”

人社部报告称,目前只有不到15%的电子竞技岗位处于人力饱和状态。预计未来五年内,电竞行业的人才需求量为350万。

“电竞更像一个选修方向。实际想进入电竞行业,热爱游戏是基础,但不是非要精通游戏。”高校电竞专业在读的刘昱萱回顾过往经历,认为李季涛的观点不无道理。

她坦言,平时学校安排的课程主要还是关于游戏策划和制作,电竞方向则是一些项目管理或策划编导的内容。更多的原始积累,会放到假期的实习中完成。例如,去年是在京东电竞馆转播绝地求生比赛,这个暑假计划去王者荣耀冠军杯实习。

虽然负责的都是基础岗位,但足以窥探电竞赛事的整个制作流程。“一场比赛的背后是大量细碎又需要人力的工作,事情既杂又多,工作人员往往身兼多职。当时实习生只是帮忙做切屏、字幕、回放、音响这样细碎的工作,那边的老师就很开心。”

遗憾的是,由于收入少、流动性大、技术门槛低等原因,即便是电竞专业学生,选择这一行的仍是少数。

毕业生周新阳(化名)先是在相关岗位工作了两年,后选择辞职申请研究生,改为游戏研发方向。他表示,很难在电竞业内找到收入比较高的岗位。“比如腾讯可能只有两三个部门管理电竞相关,整个电竞界99%的岗位都在大厂以外的地方。”

广泛的电竞从业者,更多散落在赛事制作、游戏直播、电竞媒体等企业。由于大多是初创公司,工资水平难免与游戏大厂差距悬殊。

不难发现,电竞赛事的制作团队大多比较年轻。周新阳称,很难因热爱去投身这个行业。

还在读大二的刘昱萱深有同感,防沉迷新规出台后,她和同学们越发担心这一行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逐步下降。“想要制作电竞比赛,想要做自己的游戏。肯定要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游戏,才能有这样的热爱产生。”

刘昱萱从中学就开始喜欢游戏,高二时得知学校有电竞专业,才从普通高考生转为艺考生。“当时很激动,竟然真的可以学喜欢的东西,就像突然找到了目标。”班里很多人都是因为热爱来到这里,但现在他们可能要先担心没有下一届学弟学妹了。

尽管如此,刘昱萱还是想留下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在想,如果进入这个行业,是不是可以做出一些改变,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比较幼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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